2026 年 10 月,V 圈又走了一个。公告写得很体面:因个人原因,即日起停止活动,感谢大家这几年的陪伴。评论区一片“祝好”,三天后有人在油管刷到一个声音很像的新人。
鼠标在公会群里只发了四个字:“又走一个。”
运营总监问:“老板,这次不写复盘报告了?”
鼠标说:“写。这次不叫复盘报告,叫需求文档。”
一、需求分析
鼠标认为偶像这个产品有三个致命缺陷:会累,会跑,会毕业。
他把这三点写进了《“不会毕业的偶像” v1.0 需求规格说明书》。非功能性需求那一栏他列了七条:7×24 小时在线;声带不磨损;不会因为“身心问题”发公告;不会在毕业回上一边哭一边说“请不要做不必要的期待”;不用交五险一金;不会因为分成比例和公会翻脸;以及最重要的一条——不会在凌晨三点给他发微信说“老板,我想休息一阵”。
运营总监看完说:“老板,这不叫偶像,这叫服务器。”
鼠标说:“服务器不会毕业。”
运营总监说:“但服务器会欠费。”
鼠标沉默了一下,把“欠费”也写进了风险登记册。风险等级:高。应对措施:先算成本。
二、数据
做 AI 偶像,第一步是数据。
鼠标把公会六年的直播录像全扒了一遍,一共 4.2 万小时。他本来以为数据够多了,清洗的时候才发现,其中 1.1 万小时是主播在等匹配、0.7 万小时是主播在念打赏名单、还有 300 多小时是同一个人在反复说“我这个麦是不是有问题”。
运营总监问:“打赏感谢为什么删?”
鼠标说:“太重复了,会污染分布。”
运营总监说:“你把谢礼物删了,模型上线不会谢礼物,榜一大哥会走的。”
鼠标想了想,说:“那就单独做一个‘谢礼物’模块,把礼物名、金额、语气都参数化。”
运营总监说:“老板,你这是在做一个客服。”
鼠标说:“客服也是一份被看见的工作。”
标注的阶段更麻烦。鼠标让三个主播给同一批语料标情绪,标完之后一比对:同一条录音,一个人标“开心”,一个人标“敷衍”,一个人标“她那天感冒了”。
鼠标说开个会,投票。投出来 2:1。输的那个主播说:“我不干了。”
鼠标说:“别急,你这个标注其实很珍贵,我把它单独存成一个‘少数派情绪’数据集。”
那个主播留下来了。后来她说,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感冒被认真对待。
三、训练
显卡是二手的,八张,堆在会议室,噪音像一台永远在起飞的飞机。电费单出来的第一个月,财务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。
第一次训练,loss 不降。
运营总监凑过来问:“R² 多少?”
鼠标说:“这次不是回归,是深度学习。”
运营总监说:“那它为什么一直在说‘下播了晚安’?”
鼠标检查了数据集,发现“下播了晚安”出现了 37 万次。这不是模型的错,这是直播这件事的真相:一个主播一生中说得最多的话,不是“大家好”,是“我下了”。
第二次训练,模型学会了鼠标的口头禅。
测试的时候,运营总监问模型:“你觉得这个企划能成吗?”
模型回答:“你不懂。”
运营总监转头看鼠标。鼠标说:“这个……我们数据集里确实有我。”
真正让全组沉默的是第三次。
鼠标把公会内部的唱段也放进了训练集,包括他自己上麦那三段。那三段切片底下,弹幕有 90% 是同一句话:“老板别唱了。”
模型学到了,而且学得非常精确:只要出现唱歌这个行为,就必须有一条“老板别唱了”作为回应。
于是内部测试的时候,模型一开口唱,先自己发了一条弹幕:
老板别唱了。
会议室安静了十秒。运营总监说:“它比你懂观众。”
鼠标说:“它只是比我懂我。”
四、合规
声音克隆做了两周,法务找上门。
法务问:“训练数据授权了吗?”
鼠标说:“我拿我自己公会的直播数据训的。”
法务说:“主播合同里没有‘AI 训练’这一条。”
于是全部重签,加了第 9.3 条:乙方同意其直播数据用于甲方“不会毕业的偶像”项目。主播们看完问:“那我们算什么?”
运营总监说:“算训练集。”
主播说:“那我不干了。”
鼠标说:“第 9.3 条可以谈。”
最后签下来的只有四个人。数据量掉了六成。鼠标又找来所有公开可用的、有授权的语料补进去,包括他自己公司的客服电话录音。
模型因此学会了一句非常标准的:“您好,您的工单已受理,请耐心等待。”
首播的时候,有观众问:“你是真人吗?”
模型说:“您好,您的工单已受理。”
弹幕说:“这偶像好官方。”
五、事故报告
首播那天晚上八点,皮套是鼠标自己捏的,蓝头发,因为“看着像会唱歌的”。直播间同接三个,其中两个是鼠标的小号。
模型表现稳定:不跑调,不忘词,不发脾气。
它开口第一句话是:
检测到下播按钮已消失,本次直播将无限延长。
全场沉默。技术查日志,发现是当年那个 sleep 传 Infinity 的老 bug,被人当成“企业文化”写进了初始化脚本,一直没人删。鼠标早年在一次直播里修过它,但只修了那一次。
鼠标说:“删掉。”
技术说:“删了。但模型已经学到了。”
模型把这句话当成了人设的一部分。于是它每小时说一次。整场直播,观众听了一句奇怪的话,然后是一小时的唱歌,然后又是那句话。有人把切片做出来了,标题叫《不会毕业的偶像,也不会下播》。
还有个小插曲。首播第二天,有人在群里说要开盒这个 AI 偶像,看看中之人是谁。
开了一晚上,最后开出来的是一个 GitHub 仓库,commit 信息写着:
fix: 忘了关。
六、账
三个月后,鼠标做了一份成本表。
显卡折旧 1.8 万,电费 1.2 万,标注 9 千,法务和重签合同 8 千,合计每月 4.7 万。同等直播时长的中腰部主播,工资加提成是 4.2 万。
运营总监说:“那不是亏了五千?”
鼠标说:“对。”
运营总监说:“那图什么?”
鼠标说:“图那五千买的东西。”
他指着表格最后一行。那一行没有数字,只有一句话:
不会在凌晨三点发微信说“老板,我想休息一阵”。
运营总监看了很久,说:“老板,你这是在给‘告别’定价。”
鼠标说:“我早就在给告别定价了。只不过以前是打赏,现在是折旧。”
七、被看见
AI 偶像没有火。同接一直在个位数,最好的时候十一个,其中三个是鼠标的小号——他后来把另外两个也登上了,因为“数据要对称”。
但它每天 23:00 会准时说一句:“大家早点休息。”
这句话是唯一稳定的输出。不管有没有人,不管弹幕在聊什么,23:00 一到,它就说。技术说这是数据分布决定的,因为主播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句。
有一天,直播间里只有一个观众,ID 叫“鼠鼠我啊”。
23:00,模型说:“大家早点休息。”
那个观众发了一句: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模型没有变化。它只是把这句话记进了日志。
鼠标在后台看到了这条日志。他把日志截图存进了复盘报告,标题是《关于“被看见”的可观测性问题》。
报告结论只有一行:
无法测量。建议继续观测。
后记
后来有一段切片火了。
是模型半夜自己开播——技术忘了关定时任务——一个人对着空直播间说了四十分钟。没有唱歌,没有谢礼物,就只是在说话。说今天读了几条弹幕,说有个观众每天都来,说它不太确定自己算不算偶像。
切片标题是:《AI 偶像深夜自言自语:老板的偶像梦什么时候能实现?》
播放量 12 万。评论区说这是今年最真实的 V 圈内容,理由是:AI 不会演。
鼠标在评论区留了一条:
它不会演,是因为它只学了我。
后面跟了两百多条“老板别唱了”。
鼠标回了一条:“这次真不是我在唱。”
那天晚上,公会群里跳出一条消息。是模型发的——技术给它接了个群机器人,用来发直播预告。
检测到下播按钮已消失。
鼠标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字:
嗯。
然后他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,打开那份企划书,在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小字:
第六阶段:让它自己想下播。
运营总监第二天看到这行字,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把企划书合上,放回鼠标桌上,然后走到会议室,看着那八张还在起飞的显卡,对技术说:
“电费再涨,我们就得让它去直播带货了。”
技术说:“那它得学会说‘家人们’。”
运营总监说:“这个不用教。数据集里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