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某些圈子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近来听闻一事,说是有那么一群自号“画师”的人,在某个大群里立下许多规矩,其中最叫人瞠目结舌的,是“雷收藏”——看客若点了收藏,便要被拉黑,甚至被挂出来示众。我初听时以为是玩笑,后来见得多了,才知道这是真的。这真是一件奇事,奇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活错了时代:原来在有些人眼里,别人多看一眼、多存一下,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。
倘若只是个人癖好,倒也罢了。偏偏这规矩不是写在自家门前的“谢绝参观”,而是高高悬在众人头顶的刀。你点了收藏,他便说你“白嫖”;你只点赞不关注,他便说你“敷衍”;你问了价又不买,他便说你“戏耍”。规矩一条一条地添,脾气一日一日地长,仿佛全世界的看客都欠了他一笔债,必须跪着还。可你若真去翻翻他的作品,却又往往平平无奇,更新随缘,画技寻常,简介里倒先摆出一副“不接急稿、不接低价、不喜勿扰”的架势。这便叫人想起旧时那些破落户,家道早已中落,架子却不肯倒,见了人还要端着“老爷”的谱,仿佛只要规矩立得够多,自己便真成了人物。
然而这规矩究竟是怎样来的呢?细想之下,倒也不难明白。大群里的流量是有限的,看客的眼球是有限的,算法的推荐更是吝啬得很。头部的画师占尽了风光,底下的便只能分些残羹冷炙。可他们不敢骂那真正握着权柄的东西——不敢骂那看不见的、冷冰冰的、决定谁能被看见谁该被埋没的机制,于是便转过头来,把刀口对准了更弱的看客。看客有什么错呢?不过是点了收藏,不过是没点赞,不过是多看了一眼。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无害的动作,成了他们唯一能管得住的东西。这便如那被主子打了的奴才,不敢回手,便去踢路边的小猫。踢完了,还要说一句“这猫不懂规矩”。
更可悲的是,这规矩一旦立起来,便有人叫好。那些同样被流量抛弃的同行,纷纷赶来捧场,说“姐妹好刚”“早该如此”“支持拉黑”。他们在那小小的圈子里互相取暖,越暖越觉得自己有理,越有理越觉得外面的看客都面目可憎。于是规矩越来越多,圈子越来越小,看客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空气说:“你看,我们多有原则。”这光景,倒真像一群人在铁屋子里沉睡,有人醒了,却不去砸墙,反而去骂那些还在睡的人“呼吸声太大”。墙是砸不动的,于是便骂呼吸声。这大约就是他们的“骨气”了。
我又想起那智子俯瞰地球时的眼神——在更高一级的存在看来,人类这点争执,大约连尘埃都算不上。平台不过是设了一个收藏的按钮,这本是极中性的功能,却被人硬生生赋予了“忠诚”与“背叛”的意义。仿佛你收藏了,便是宣誓效忠;你取消了,便是背信弃义。可那按钮背后,不过是一串代码,一个数据库里的字段,冷得像宇宙深处的真空。人却要为它哭,为它骂,为它拉黑,为它挂人。这究竟是人在使用工具,还是工具在使用人?或者说,是人在被工具背后的算法逼得发疯,却只敢对同类龇牙?
我并非说画师不该有脾气。人都有脾气,艺术家尤其该有。可脾气要发在正地方。作品不好,就练;没人看,就熬;算法不公,就骂算法。唯独不该做的,是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当成假想敌,把每一个收藏都当成冒犯,把每一份沉默都当成欠债。这世上没有谁天生该捧谁的场。看客的每一次点击,都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把情分当本分,把本分当恩典,把恩典当规矩,这路便越走越窄,窄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墙角,还觉得自己赢了。
说到底,这荒唐不是某一个人的荒唐,而是一个群落的病。病根不在“雷收藏”这三个字上,而在那一整套“我弱我有理、你强你该让、你不让我就挂你”的逻辑里。这逻辑像藤蔓一样缠着人,越缠越紧,紧到他们喘不过气来,还要说“这是原则”。可原则若是用来勒死自己的,那便不是原则,是绳索。
我只希望那些还在立规矩的人,能有一刻抬起头来,看看那按钮上面写的究竟是“收藏”还是“忠诚”。若只是收藏,那便随人收藏去罢。你画你的,他藏他的,各不相欠。若非要把它读成忠诚,那便是自己给自己造了一座小监狱,还把钥匙扔了,然后怪路人为什么不进来陪你坐牢。
这大约就是大群里的新气象了。荒唐,却真实;真实,却荒唐。像一场没人笑的喜剧,台上的人演得认真,台下的人早已走光,只剩下他们自己还在鞠躬,等着掌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