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明:这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。人物是拼的,不针对任何具体的人;家庭是编的,只有“编制”两个字是真的。别去对号入座,更别拿去问任何一个主播。
我编了一个虚拟主播。她叫大小姐,粉色头发,樱花粉的应援色,粉丝名叫“小饼干”。她的设定卡上写着:
名字:大小姐。种族:自称是某个没落家族的最后一位大小姐。年龄:自称二十,没人信。身高:一米六二,穿鞋一米六五。梦想:成为王道偶像。喜欢:甜点、毛茸茸、下雨天。讨厌:辣、虫子、鬼片。
她的中之人是个鲁地小城的姑娘。家里爷爷那辈出过几个大学生,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,照片挂在墙上,穿中山装,眼神很亮。那是一个“大学生”三个字能当户口本用的年代。后来她爸那辈做生意,风光过,再后来——用她自己在直播里的话说——“被我们这一辈败光了。”
她跟家里说,自己在考编。
一、饭桌
鲁地小城的冬天,暖气烧得很足。饭桌上有一条鱼,鱼眼睛对着她。
“现在在哪个单位?”三舅问。
“在准备。”她说。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考试。”
母亲在旁边接话:“孩子在考编。现在竞争大,得慢慢来。”
三舅“哦”了一声,把鱼眼睛夹走了。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,主持人说今年又是“就业形势严峻的一年”。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她低头扒饭。碗里的米饭堆得很高,像一座她翻不过去的山。
她不能说“我在做虚拟主播”。上次她试着说“我在做直播”,母亲问:“直播什么?卖货?”她说:“不是,就是……聊天。”母亲说:“那不就是没工作。”
于是她学会了说“在准备考试”。这个谎言的保质期,和她每次回家的天数一样长。
她家不是那种住庄园、有管家的大小姐。她家只是曾经有过一点体面,后来体面没了,规矩还在。在鲁地,编制不是一份工作,是一张“正经人”的证明。没有编制,你赚多少钱都是“在外面漂”;有了编制,你一个月三千也是“国家的人”。爷爷那辈人信这个,父母那辈人也信这个。她这一辈人嘴上不信,回家还是会被问。
二、棚
动捕棚在城的另一头,按小时计费。她坐地铁过去,包里装着动捕服,像装着一套见不得人的校服。
今天的录制结束得晚。她躺在棚里的沙发上,发了一条动态:
录完了。现在去动捕区中间躺下,算不算解锁了“大小姐从三百平的床上醒来”这个成就?
发出去,粉丝在下面笑。有人说“大小姐快躺”,有人说“三百平是棚的面积吗”。她也笑。
没有人知道,两个小时前,她刚从家里的饭桌上下来。
她喜欢“大小姐”这个称呼。不是因为它高贵,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不需要编制的身份。在直播间,她是大小姐;在饭桌上,她是“还没考上”的女儿。这两个身份之间,隔着一套动捕服、一张地铁票,和一句她始终说不出口的“我其实过得挺好”。
她以前在老家当过代课老师。站讲台,管几十个孩子,气场强到能三秒止哭。班上最皮的那个孩子哭了半小时,她走过去,说:“哭完了吗?哭完了把眼泪擦了,回座位。”孩子当场止哭。她管得住几十个孩子,却管不住家里那句“单位定了吗”。
后来她辞了。母亲到现在还以为她“请了长假”。她不是不喜欢孩子,她只是不喜欢那个一眼看到退休的剧本。可那个剧本,是她家里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三、直播间
晚上八点,皮套亮起来。粉色头发,樱花粉的光,“小饼干”在弹幕里刷“大小姐”。
她唱歌,跳舞,聊天,打游戏。她不主动要礼物。有人替她着急,说她这样播赚不到钱。她笑:“我可能确实不太会赚钱,但我挺想交出一份自己满意的答卷。”这话是真的。她卷,播得久,同事有事她帮忙,粉丝叫她“妈妈”。她养了一只猫,叫“钢镚”,是只人教版本的猫——钢镚的妈妈是人养大的,钢镚也是人养大的,所以没有猫的教育。
这个月的棚费还没结,房租也快到了。但她还是没在直播间开血条。
有个新观众问:“主播是富二代吗?为什么叫大小姐?”
她顿了一下,说:“因为我家以前很有钱。”
弹幕:“现在呢?”
她说:“现在也有钱。只是不在我名下。”
弹幕笑成一片。她也笑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句不是段子。
有人在弹幕里刷“大小姐好柔弱”,她回:“给你头盖骨开个天窗。”弹幕说:“这才是大小姐。”
她想起爷爷那辈的大学生,想起她爸那辈的生意,想起自己这一辈“败光”的玩笑。大小姐的“大”,是爷爷那辈的排场、她爸那辈的口气;“小姐”的“小”,是她现在住的出租屋、按小时租的棚,和一张不敢给家里人看的工牌。
但她还是喜欢这个称呼。因为在这个称呼里,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编制。
四、新衣
她有一套国风大小姐的造型。穿上它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是从某个大宅门里走出来的。
但3D动捕要贴标记点,要穿紧身服,要在棚里滚来滚去。大小姐不会滚。她会。
录制结束,她给母亲发微信:“妈,我这个月发了点奖金,给你转过去。”
母亲回:“哪来的奖金?”
她说:“单位发的。”
母亲回:“那就好。好好干,争取早点转正。”
她看着“转正”两个字,想起自己在直播间说过的“毕业”。在V圈,“毕业”是离开;在编制里,“转正”是留下。她两边都还没到。
五、回家
过年,她回家。给爷爷买了一盒好茶,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,给她爸买了一条烟。钱是直播赚的,小票藏在包里。
饭桌上,三舅又问:“单位定了吗?”
她说:“快了。”
爷爷说:“不急。咱家不缺你一口饭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爷爷又说:“但人得有个正经事做。”
她低头扒饭。她想说:“我做的也是正经事。有几千人陪我过过生日,有人给我写信,说我的直播陪他度过了最难的一年。”
但她没说。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后台,今日营收:¥0.00。她今天没开播。
晚上,她躲在房间里开了一场无声的直播。没有预告,没有封面,只开麦。她说:“今天不唱歌,也不跳舞。就想跟你们说说话。”
弹幕问:“大小姐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没事。就是回家被问了一句‘单位定了吗’。”
弹幕笑成一片。有人说:“我也被问。”有人说:“我考了三年了。”有人说:“大小姐也没有编制啊,那我平衡了。”
她说:“那就一起没有编制吧。”
直播关掉之后,后台跳出一条SC:“大小姐,我也没有编制。”三十块。
她盯着那条SC看了很久,没哭。她只是把它截图,存进一个叫“过年”的文件夹里。
她走到门口,看见母亲站在那儿。母亲问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她说:“同事。”
母亲说:“你们单位还挺热闹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母亲走了。她坐在床边,想起自己给“大小姐”写过的设定: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身份。
她想:那我能不能被自己的愿望赋予一个身份?
窗外有人放烟花。她打开电脑,把下一场直播的标题改成:“大小姐今天也没有编制”。
第二天,标题被粉丝截图,传成了梗。没有人知道,那是她第一次把“没有编制”四个字,写在了自己名字旁边。
后记
这个故事是我编的。人物是拼的,家庭是编的,公会也是编的,只有“编制”两个字是真的。
如果你在现实里认识一个叫“大小姐”的主播,那只是巧合。别去问她,别在直播间刷,也别把这个故事当成谁的传记。
它只是一个关于“没编制”的段子。段子讲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