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标小时候,在电视上看到偶像团体在巨蛋演出。他指着屏幕对父亲说,我以后也要站在那样的舞台上。父亲摸了摸他的头,说很好,然后把电视关掉,让他去写作业。
鼠标的作业本上有一道题:你的梦想是什么。鼠标写了三千字,从灯光设计写到粉丝应援色。第二天老师把本子还给他,说字数超了,扣五分,并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圈里写:重写,限二十字以内。
鼠标只好划掉三千字,在空白处写:站在台上。老师打了个勾。
鼠标为了攒钱买第一把吉他,去宠物店打工。老板让他负责喂兔子。兔子是白色的,很小,吃菜叶的时候会发抖。鼠标每天喂它,给它取名“舞台”。冬天到了,舞台得了病,不吃东西。鼠标把它抱在怀里,想去兽医院,但老板说今天轮休,让他明天再来。第二天鼠标醒来,舞台已经硬了,死在他枕边。鼠标把它埋在院子里,插了一根冰棍棒做墓碑。棒子上写着:舞台,死于等待。
鼠标十三岁那年,跟学校去景区春游。景区只有一道瀑布,水很细,像一条断了的银线。导游说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半小时。鼠标站在瀑布前看了半小时。回来作文里写:瀑布很努力,但只有我一个人在看。老师批注:偏题,重写。
鼠标养过一只猫。猫小时候睡在他肚子上,长大了睡在他枕头上,再后来睡在他头上。鼠标想唱歌的时候,猫会走上来,用尾巴扫他的嘴。鼠标说我是主人。猫看了他一眼,走进厨房,把碗踢翻,然后坐在碗旁边看着他。鼠标明白了,去添了粮。
鼠标十五岁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个女子,穿白裙子,站在一片发光的水面上。她的样子像早春第一片融化的雪水。她拉着鼠标的手说,不许忘记我。鼠标说好。醒来之后,他拼命回想她的脸,发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光。他拿笔想画下来,画了一上午,纸上只有一团乱线。他哭了。妈妈进来问怎么了。鼠标说梦没了。妈妈说梦没了就没了,饭在桌上。
鼠标十六岁那年,体育课。全班在操场上做操,做到第三节的时候,天突然黄了。一道龙卷风从操场东边的篮球架底下长出来,笔直地穿过整个操场,卷走了正在做伸展运动的鼠标。风把他扔到学校后墙外面的垃圾堆上。他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香蕉皮,走回教室。班主任说你怎么浑身臭的。鼠标说风选的。
鼠标家住了五年,还是毛坯房。墙是灰的,地是水泥的。鼠标问爸爸为什么不装修。爸爸说等你当上偶像,赚了钱自己装。鼠标说那得多久。爸爸说,快了,快了。五年里爸爸说了三百次“快了”。
鼠标做英语卷子,看到阅读理解里有一个句号印成了逗号。他觉得这个逗号很孤独,不应该出现在那里。他盯着那个逗号,想象它原本应该是个句号,句号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,那半句话是什么。想着想着就笑了。收卷铃响的时候他笑出了声,监考老师走过来,把他的卷子翻到背面,发现四道大题全是白的。老师说,你笑什么。鼠标说,那个逗号错了。老师说,扣分。
下午考数学。鼠标发誓这次要认真。第一题是一道选择题,他盯着看了三十分钟,觉得A也对,B也对,C看起来像正确答案但D好像更圆润一点。他决定先跳过。拿起铅笔的时候,铅笔掉了。铅笔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前面同学的脚边。他去捡,同学挪了一下脚,铅笔滚到另一边。他又去捡,另一个同学踩住了铅笔。他不能捡了,因为他必须等sp重新蓄满才能弯腰。他坐直,等。sp蓄满的时候,交卷铃响了。
傍晚爸爸开车接他。鼠标说饿。爸爸说车上有小饼干,你找找。鼠标翻了副驾驶的抽屉,没有。翻了后座的袋子,没有。翻了座套的缝隙,终于在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。拉出来一看,是一块压碎了的苏打饼,只有一角露着一根细细的红丝带。红丝带是饼干包装上的。饼干已经变成粉末了。鼠标把红丝带扯下来,系在自己手腕上。爸爸说找到了吗。鼠标说找到了,不能吃了。爸爸说那算了,回家吃饭。
晚上妈妈做了苦瓜炒肉。鼠标不吃苦瓜。妈妈说那你有两个选择。选择一,先吃苦瓜,然后再吃你最爱的两个大嘴巴子;选择二,冰箱里有小蛋糕。鼠标说选一。他吃完一盘苦瓜,妈妈满意地笑了,没有打他。鼠标问大嘴巴子呢。妈妈说下次补。
鼠标去外地上学。他带了一瓶家乡的水,洗澡的时候倒一点在水桶里混着用。他确信这样能让自己洗得更快。室友问你在干嘛。鼠标说这是仪式。室友说那你能洗快点吗,我也要洗。鼠标说我正在加攻速,你不要催。
鼠标后来工作了。老板每天发工资,微信转账,准时。但每三天扣一次钱,扣的是三天份的工资,理由是“运营维护费”。鼠标算了算,等于白干。他跟老板说这不合理。老板说那改成每四天发一次工资,每三天扣一次,你觉得呢。鼠标想了想,说还是原来那样吧。
鼠标后来很多年都在做偶像企划。他写过企划书,画过舞台图,选过练习生,联系过制作人。每次项目启动的时候,他都觉得这次是真的了。
第一次,资金到位了,场地订好了,但主唱在出道前夜跟鼓手私奔了。
第二次,找到了新人,排练了三个月,出道曲混音做完了,但母带被保洁阿姨当废品扔了。
第三次,一切都准备好了,海报印了,票卖了,开场前十五分钟,场馆的灯掉下来砸碎了舞台正中央的地板。主办方说修不了,下次吧。
第四次,没有第四次。鼠标坐在毛坯房里,面前摊着第四份企划书的封面。封面印着一行字:偶像计划·终章。他用小时候捡到的那根红丝带把企划书扎起来,放在“舞台”的墓碑旁边——那个墓碑早就倒了,冰棍棒被雨水泡烂了,只剩一个小土包。
鼠标想,也许他这辈子最大的舞台,就是那道只有他一个人看的瀑布。水很细,但一直在流。
猫走过来,蹲在企划书上,开始舔爪子。
鼠标没有赶它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