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《大小姐的编制》那个故事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版本,在那个版本里,她家不是“曾经有过一点体面”,而是一直有,只是没有人告诉她。
一、立项
那年冬天,鲁地小城的雪下得很实在。爷爷在书房里开了一个会,到会三人:他,她母亲,她三舅。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纸,A4,宋体,标题是《关于长孙女职业发展方向的专项说明》,下面一行小字:密。
“她昨天跟我说,她在考编。”母亲说。爷爷没接话,戴上老花镜,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看了一段视频。视频里,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在唱歌,唱得不太稳,但很认真。视频右下角有个数字,一百二十七。
“这是她?”爷爷问。“是她。”母亲说,“她叫大小姐。”“她姓什么?”“姓大小姐。”爷爷把手机放下,沉默了大概十秒,说:“她在外面,用别人的名字,唱歌给一百多个人听。”“是。”“而这个事,她跟我们说她在考编。”
三舅把打印纸往前推了推:“爸,这事我查过了,不是坏事。她那个行当叫虚拟主播,签的公司在广州,账上还有钱,就是不多。她每个月到手的钱,比当老师的时候多。”爷爷问:“有编制吗?”三舅说:“没有。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暖气片在响。爷爷说:“编制我们给不了。”“给不了。”“那就给她一个比编制更硬的东西。”“什么?”“一个不会倒的单位。”
三舅低头记了一笔。他记东西的习惯是从厂里带出来的:先记结论,再记理由,最后记钱。笔停了一会儿,他抬头问:“爸,那她那边……还瞒着?”爷爷说:“瞒着。”“瞒多久?”“瞒到她不需要为止。”
这件事说起来突然,其实早有铺垫。她以为她家是败下来的,这个印象她从小就有,而且有实证:她上高中那年,家里把厂卖了,搬出了老宅,搬进一个很普通的小区。她记得搬家那天下着雨,工人抬着沙发从雨里过,她站在楼下哭了一场,以为家里破产了。事实是,厂卖给了一家关联公司,老宅过户给了一个物业公司,那辆车换成了很普通的一辆。这三件事都发生在同一个月,同一个律师的手里。家里确实败光过一点东西,败光的是“看得见的那部分”。她后来在直播里说过一句自嘲:“家里资产被我们这一辈败光了。”弹幕笑成一片,她自己也笑。那句话是真的,只不过主语不是她。
二、账
鼠标第一次接到那个电话,是在公会最冷的一个月。账上还剩四万三,八张二手显卡在会议室里飞,电费单比人先到。运营总监把报表推过来:“老板,这个月发完工资,下个月我们就要开始卖显卡了。”鼠标说:“显卡不能卖,卖了就不是公会了。”“那卖什么?”“卖我。”鼠标说,“我上麦。”运营总监说:“老板,上次你上麦,掉了十七个粉。”
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。对面的人说话很客气,客气得像在念一份念过很多遍的文件:“请问是鼠标老师吗?我们这边有一个文化方向的合作,想跟您聊一聊。”鼠标问:“投多少?”对面说:“您先报个数。”鼠标报了一个数,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数有点不要脸。对面沉默了两秒,说:“可以。”鼠标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,确认还在通话,问:“贵方是做什么的?”“做一点实业。”“哪里的?”“山东。”“为什么投我们?”对面顿了一下,说:“我们有一个孩子,喜欢看直播。”鼠标说:“那让她来看我们公会,我们公会的主播都很便宜。”对面说:“不用,她已经在看了。”
三、合同的第六条
合同有六方。鼠标盖章的时候数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:第一方是公会,第二方是那家山东的实业,第三方是一个文化公司,第四方是一个物业公司,第五方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投资合伙企业,第六方是一个自然人,名字他不认识。
“为什么有六方?”鼠标问。“因为不能有七方。”“为什么不能有七方?”“七方就要开股东会。”
合同的第六条写着一行字,很短:“本项目运行期内,不得以任何形式提高乙方艺人的收入预期,不得使乙方艺人产生‘资源来自非市场渠道’的认知。”鼠标读了四遍,抬头问:“翻译一下。”对面说:“不能让她觉得,有人在她背后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她会跑。”“跑哪儿去?”“跑回家,然后把钱退回来,然后不干了。”对面说,“我们了解她。她这个人,宁可自己扛,也不肯占人便宜。”
鼠标想了想。他想起自己签的第一个主播,那个问“老板,没人说话怎么办”的姑娘;想起自己写在企划书最后一行的那个“第五阶段”。他把笔放下,说:“行。”对面说:“还有一条,口头的。”“说。”“您得穷。”鼠标说:“我一直很穷。”“不是真的穷,是看起来穷。”对面说,“她要是觉得这个公会很有钱,就会觉得自己的分成太少;她要是觉得分成太少,就会去查账;她一查,就查出来了。”鼠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是不是还得欠她点钱?”对面说:“不用欠。正常的公会本来就欠,您保持现状就行。”鼠标说:“那这个不用演,这个我熟。”
四、棚
她一直觉得,公会那个 3D 棚是个奇迹。
棚在城的另一头,一片旧厂房改的园区里,门口还挂着上一家工厂的牌子。公会最穷的那年,鼠标也没舍得把棚退掉。他的原话是:“公会可以没有办公室,不能没有棚。”那一年他把办公室退了、把商务车卖了、把自己的工资砍了一半,才把这个棚留到今天。白天,棚租给外面的主播和广告公司,租金刚好够交电费和维护;晚上,棚归自己人用。
她按小时交棚费,价格比外面便宜一截,一直以为是公会拿自己的棚补贴大家,心里还挺过意不去,跟粉丝推荐过好几回:“这家棚真的可以,老板人很好,办卡还送小时。”她不知道,她交的棚费在账上转一圈,最后变成棚里那台空调的维修费。她只知道老板穷,穷得很有骨气。
棚里最近在给她做新模型。绑定师把进度图发过来,她盯着看了半天,问:“这是谁啊?”绑定师回:“?啊?”她把这段发到群里,群里笑了一晚上。
她还有一张卡,是十八岁那年爷爷用她的身份证办的。爷爷说,这是给你存学费的。她后来没再见过那张卡,以为早就取空了。她不知道那张卡还在,也不知道每年她生日,卡里都会多一笔钱,备注从“教育储蓄”改成“文化建设”,再后来干脆不写备注。那张卡由三舅保管,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五、饭桌
年夜饭,和往年一样。暖气烧得很足,桌上有一条鱼,鱼眼睛对着她。
“现在在哪个单位?”三舅问。“在准备。”她说。“准备什么?”“准备考试。”母亲在旁边接话:“孩子在考编,现在竞争大,得慢慢来。”三舅“哦”了一声,把鱼眼睛夹走了。这一段和往年一模一样。她低头扒饭,碗里的米饭堆得很高,像一座她翻不过去的山。
她不知道的是,三舅问“准备什么”之前,已经在桌下看了一眼手机。手机上是一条转账提醒:本月第十一笔,已到账。她也不知道,“孩子在考编”这句话,是母亲五年前想出来的。五年前她把这句话第一次说给三舅听,三舅说:“行,以后都这么说。”那天的菜单是母亲定的,鱼是父亲买的,鱼眼睛留给三舅,因为三舅是这一家里唯一一个能把话问得不伤人的人。
饭后,她说去洗碗,母亲说放着吧,你去跟你爷爷说说话。她去了,爷爷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,看见她进来,把文件翻了个面。“爷爷,你看什么呢?”“看账。”爷爷说,“老头子的事,你别管。”她说:“哦。”她没看见那个翻过去的页面上有一行字:《大小姐同志职业发展专项支持方案(第三次修订)》。她也不知道,就在她进门前三分钟,爷爷刚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,签字的地方在最后一行,旁边有一个方框,方框里印着四个字:同意,照办。
六、流水
这个月她和虎子约好,两边都到 85 舰就一起录结课作业;下个月是她的生日纪念回,她嘴上说随缘,转头把日程表排到了月底。她跟虎子立约的时候,条款写得明明白白,谁输了谁请奶茶。她不知道,公会跟家里也有一份合同,最要紧的一条:别让她知道。
她的“救救流水”是真心话。她不是会赚钱的那种主播,不主动要礼物,不设血条,不搞“这个月不到多少舰长我就怎样”那套。她的原话是:“我可能确实不太会赚钱,但我挺想交出一份自己满意的答卷。”所以每年总有一两个月,流水的数字很难看。她会在动态里写“救救流水”,配上很夸张的表情包,写完又后悔,觉得像在讨饭。她不知道的是,每次她写完“救救流水”,第二天账上都会多一笔钱,名目是“文化活动赞助”,金额不多不少,刚好卡在“公会这个月不亏”的那条线上。公会以为是赞助,赞助方以为是在帮她,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。三个误会叠在同一笔钱上,叠了三年。
有一年她真的急了,在群里说:“这个月是不是要出城堡了?”鼠标在群里回:“出什么城堡,账上有钱。”她说:“哪里来的钱?”鼠标说:“赞助。”“什么赞助?”“文化活动的赞助。”鼠标说,“你别管,你播你的。”她说:“哦。”那天晚上她在想:老板这个人真神,穷成这样还能拉到赞助。那天晚上鼠标在想:我到底在替谁打工。
还有几件她一直没弄明白的小事。比如她的社保,她一直以为是公会交的,公会说交的,平台说代缴的,平台客服说“这个您要问公会”,三方各说各的,她自己查过一次,查到一家从没听过的公司,确认了一下就关了页面。比如她的猫,钱钱是别人送来的,说是“朋友家下的一窝”,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好,捡到了一只人教版本的猫;她也不知道,猫粮的自动续费从来不是她自己开的,而那个订阅每个月都提前三天续上,一次没断过。比如她每年收到的物业通知,她租的那间房子,物业费她从来没交过,她以为是房租里包了;确实包了,包的人不是房东。
七、附录
那份《第三次修订》的附录,她始终没看过。上面写着:项目代号“大小姐”;立项理由是长孙女执意从事非公职工作,家庭内部已无说服可能,转为“托底”策略;预算科目挂在“文化建设及对外交流——宣传费”下面;支持原则只有八个字,“只托结构,不托收入”,她的钱必须是她自己挣的;考核指标是“她是否仍然认为这份工作是自己选的”;风险一栏列了两条,她发现,应对是不承认,她放弃,应对也是不承认;最后一行是备注:本方案不使用“支持”一词,统一使用“配套”。
八、第四份文件
这件事本来可以不发生。那天她在棚里录到很晚,收工已经快十一点。她躺在动捕棚的沙发上想发一条动态,手机没电了,她起身找充电线,看见茶几上有一叠纸。纸是打印的,A4,宋体,抬头是:《大小姐同志职业发展专项支持方案(第四次修订)》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见过这种东西。粉丝里什么人都有,有做设计的,有做运营的,还有做文件的。上个月就有人给她寄过一份“大小姐入编申请书”,红头,带编号,还盖了一个章,章上写着“妖精管理局人事处”。她翻了两页,看见第一页第一行写着:“本方案的唯一目标:使她永远不需要知道本方案的存在。”
她觉得这句写得特别好,还念了一遍,念完评价:“这句有节目效果。”然后她拍了张照,发到舰长群,说:“我们棚现在连文件都这么卷了。”群里笑成一片,有人说“这是哪家粉丝做的,太专业了”,有人说“第一行就剧透了”,有人说“大小姐快跑,这是编制来了”。她把那份文件放回茶几上,压在水杯底下。
半个小时后,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出现在鼠标的电脑里,附件名叫《第四次修订_已回收.pdf》。鼠标把它打开,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把电脑合上了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若发生意外,责任由全体参与人员共同承担。参与人员名单见附件三。”附件三有九个人,他排在第六个。
后记
这个故事是编的。人物借的是公开设定,家庭是编的,那份六方合同是我瞎写的。
只有一件事不是编的:这世上确实有很多父母,一辈子没学会说“我支持你”,只学会了说“单位定了吗”。他们不是不爱,他们只是不会。所以在这个 IF 线里,我让他们学了一点别的——学会了在饭桌底下做事。
至于她什么时候会知道,我不知道,这个故事我写不出来了。因为在这个世界里,她大概会一直不知道下去,而她不知道,是这份方案里唯一被写进目标的一条。
最后交代一句:这篇是站长 gachi 瘾犯了,让 agent 翻了一圈星光Kirarin 的动态、整理公开资料写出来的。设定是她的,故事是编的;家庭线尤其别当真,IF 就是 IF,不是她家真事。要怪就怪站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