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标的偶像梦:从入门到入土

鼠标决定签下自己的第一个虚拟主播时,心情是庄严的。

他特意选了个周五下午,把办公室收拾干净,电脑屏幕擦了三遍,还泡了杯茶——平时他喝白开水,因为茶叶要钱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是“鼠标传媒”的第一个签约日。他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个历史节点上,像当年在客厅地板上看选秀节目时幻想的那样,只不过这次他坐的是老板椅,虽然椅子的轮子坏了一个,垫着本《医疗器械注册管理办法》才能勉强稳住。

来面试的是个大学生,戴眼镜,说话声音很小,皮套是自己用免费软件捏的,一个粉色头发的卡通女孩。鼠标让她试播五分钟,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说了三遍“大家好我是小萌”,然后问鼠标:“老板,没人说话怎么办?”

鼠标说:“正常,第一天嘛。”

第二天,没人。

第三天,鼠标自己注册了五个小号,在弹幕里刷“小萌加油”“唱得好”“再来一首”。小萌下播后激动地给他发微信:“老板!今天有五个人一直在夸我!”

鼠标回了个“嗯,好好干”,然后把五个小号的密码记在了一个不常用的备忘录里。他觉得自己这事干得挺隐蔽,但公会里的老运营后来还是在后台数据里发现了端倪,从此“老板亲自当水军”成了内部笑话,传了整整三年。

小萌播了两个月,最高同接九个人,其中五个是鼠标的小号,另外四个是来看热闹的同行。小萌说要不咱搞个首播纪念回吧,鼠标说行,批了五百块预算。小萌用这钱买了个虚拟背景,还印了一批“小萌Official”的钥匙扣,准备抽奖送粉丝。结果纪念回当天,直播间被封了,原因是背景图里有个装饰画疑似违规——那其实是鼠标从免费素材网随便下的,画的是个模糊的猫。解封之后,小萌心态崩了,说想休息一阵。鼠标说好,工资照发。小萌就再也没回来。

后来鼠标复盘这件事,跟朋友说:“问题不在小萌,在我。我那时候不懂V圈,觉得有个皮套能说话就行。其实不是,你得有内容,有梗,有切片,有粉丝氛围。这些我都不懂。”

朋友问:“那你现在懂了吗?”

鼠标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不太懂。但我懂了怎么发工资。”

鼠标的第二个签约主播是个男的,自称“V圈老观众”,张口闭口“这个版本是3D势的天下”“2D已经被淘汰了”。鼠标听得一愣一愣的,觉得这人懂行,签。签完才发现,这人所谓的“老观众”就是看了半年切片,连一场完整直播都没追过。他给鼠标画的饼是“做3D偶像团体”,预算报了个六位数。鼠标虽然账算得清楚,但架不住“偶像梦”三个字往脑袋上一拍,批了。

三个月后,3D模型做出来了,动捕设备租了,场地也找了。首播当天,模型的脸突然加载不出来,观众只能看到一个悬浮的球在说话。弹幕说“这是新概念3D吗”,主播说“技术问题稍等”,等了二十分钟,球也没变回人。下播后主播跟鼠标说:“老板,设备得升级,再批五万。”

鼠标说:“你先把这个月的流水给我看看。”

主播说:“流水?我们这不是前期投入期吗?”

鼠标说:“投入期你播了三次,每次半小时,切片零,粉丝群十个人,其中三个是我。”

主播说:“老板你格局小了。”

鼠标说:“你格局大,你自己垫钱。”

主播走了。设备租期还没到,鼠标把动捕服挂在办公室墙上,当装饰。每个来面试的新人都要问一嘴“老板这是啥”,鼠标说“这是梦想的遗骸”。

再后来,鼠标学乖了。他不搞大企划了,改“广撒网”。签一堆小主播,每人每月播够时长就给底薪,火了算赚,不火算养。这策略倒也没错,公会流水确实稳住了。但“鼠标的偶像梦”这个梗,反而越传越广。因为他不光签主播,他还自己上。

鼠标第一次自己套皮直播,是在公司成立一周年那天。他喝了点酒,跟运营说:“给我也整一个皮套,我上去唱两句。”运营说老板你认真的?鼠标说认真的,我初中就想当偶像。

皮套是个蓝色头发的男的,鼠标自己选的,因为“看着像会唱歌的”。结果他一开口,弹幕就炸了——不是夸,是笑。鼠标唱歌跑调,跑得很执着,每一句都能精准地落在调子旁边的那个音上。弹幕说“老板别唱了”“这是工伤”“我耳机坏了你赔”。鼠标唱了三首,下播后看回放,自己也笑了。他把这段切片发到公会群里,说“以后谁再说自己唱得不好,先看看老板”。

从此“老板别唱了”成了公会内部梗。每次鼠标在群里说话,就有人发这个。鼠标也不恼,有时候还接一句“那我再唱一首”。

但鼠标的偶像梦没死。它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。

比如,他会偷偷报名V圈的“歌势比赛”,用一个小号,皮套是临时捏的,名字叫“鼠鼠我啊”。初赛就被刷了,评委评语是“音准有待提高,情感很充沛”。鼠标把评语截图存了下来,跟公司营业执照放在一个文件夹里。

比如,他会半夜看别家公会的头部主播直播,一边看一边记笔记,记完又删掉,因为“学不来,人家那是天赋加命”。但下次还看,还记。

比如,他给公会定了个规矩:每个主播生日回,公会出钱做个3D小短片。虽然做出来的东西粗糙得像学生作业,但鼠标说“仪式感要有”。有主播问他:“老板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上心?”鼠标说:“因为偶像得有舞台。哪怕舞台是纸糊的,也得有。”

这话后来被主播发到了粉丝群,传出去了。V圈的人听了,有人说“鼠标这人挺有意思”,有人说“这是不是在自我感动”,还有人说“他是不是在洗钱”。鼠标听了最后一种说法,笑了笑:“洗钱?我公会这流水,洗个澡都费劲。”

有一回,鼠标喝多了,在群里发了段语音。大意是:你们别看我天天被笑,我是真觉得V圈好。我初中那会儿想看偶像,得等电视节目,得买票去现场。现在呢?谁都能开播,谁都能被看见。虽然大部分人都看不见,但万一呢?万一有人看见了呢?那不就跟我初中蹲在电视机前面一样吗?只不过这回,蹲着的人变成了主播,看电视的人变成了观众。但那个“被看见”的感觉,应该是一样的。

第二天酒醒了,鼠标把语音撤回了。但有人存了,做成了切片,标题叫《鼠标的偶像梦:一个老板的自我修养》。播放量不高,但评论区很热闹。有人说“看哭了”,有人说“看笑了”,有人说“又哭又笑,这是什么新型赛博小丑”。

鼠标看了评论,没说话,把视频链接存进了收藏夹。

那个收藏夹的名字叫:“等公司赚钱了再说”。

现在鼠标还在开公会,还在签主播,还在偶尔上阵唱两句。公会流水不温不火,主播来来去去,皮套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人问他:“你那个偶像梦,还做吗?”

鼠标说:“做啊,怎么不做。梦又不要钱。”

然后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就是皮套要钱,动捕要钱,切片师要钱,运营要钱,工资要钱……这么一看,梦还是挺贵的。”

“那你还做?”

鼠标端起白开水,喝了一口,茶太贵,他到现在也没养成喝茶的习惯。

“做。反正不做梦,省下来的钱也不知道干嘛。”

窗外是上海的黄昏,办公室墙上的动捕服落了一层灰。鼠标的电脑屏幕上,新签的主播正在直播,同接三个人。鼠标默默登录了两个小号,发了两条弹幕:

“加油。”

“唱得好。”

然后他靠在坏了一个轮子的老板椅上,垫着那本《医疗器械注册管理办法》,闭上眼睛。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,底下全是灯牌,观众在喊他的名字。他开口唱了一首歌,这次没跑调。

——完——

后记:第二天鼠标醒来,发现昨晚新签的主播给他发了条微信:“老板,昨天直播间突然多了两个人,一直在夸我,是不是你?”鼠标回:“不是,可能是路人。”然后他把手机放下,打开后台,把那两个小号的密码又记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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