圈内人都知道，鼠标有一份“偶像出道企划书”。
这份企划书的第一版，写于他公司成立的那个月。彼时他刚签下第一个主播，一个打游戏会手抖、唱歌会跑调、但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。鼠标在企划书里郑重写道：第一阶段，翻唱投稿，积累原始粉丝；第二阶段，原创曲目，冲击热门榜单；第三阶段，线下live，灯牌铺满场馆。
后来这份企划书被他的运营总监偷偷改成了三行字：第一阶段，投稿没人看；第二阶段，原创没人听；第三阶段，线下没人来。
鼠标发现后，没有生气。他只是把企划书拿回去，在第三阶段后面加了一行小字：第四阶段，老板亲自上阵。
运营总监看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老板，第四阶段能不能删掉？”
鼠标说：“不能。这是核心愿景。”
关于鼠标亲自上阵这件事，圈内流传着许多版本。
比较温和的说法是，某次公会内部歌会，鼠标一时兴起，套了个皮套就上了麦。他唱了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，调子从广州跑到了哈尔滨，弹幕从“老板好”变成了“老板好走”。比较不温和的说法是，他唱完之后，直播间在线人数不降反升，因为大家都想留下来看看，一个人到底能跑调跑到什么程度。
但鼠标不这么认为。他事后复盘，写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《首次直播复盘报告》，结论是：设备延迟导致节奏偏差，声卡参数需要重新调校，下次换个电容麦应该会好很多。
运营总监看完报告，只回了一句话：“老板，问题不在设备。”
鼠标回：“你不懂。”
鼠标的偶像梦，有一个非常清晰的“技术路线图”。
他早年读的是医疗器械方向，大学那几年跟导师做项目，搞的是精密仪器的误差分析。这套方法论，后来被他完整地迁移到了偶像企划上。他给每个主播建了数据表，记录直播时长、互动率、涨粉曲线、打赏转化。他做过回归分析，试图找出“哪个时间段开播涨粉最快”。他甚至写过一个小脚本，自动抓取热门歌曲榜单，分析“翻唱哪首歌最容易火”。
结论是：都不容易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把数据表升级到第二版，增加了“主播情绪指数”和“弹幕氛围评分”。他坚信，只要变量够多，总能拟合出那条通往爆红的曲线。
主播们私下说，老板的数据表比她们自己还了解她们。比如某主播每次唱高音前会摸一下耳返，鼠标的数据表里就有一栏叫“高音前摇时长”，精确到秒。某主播每次下播前会看一眼右上角人数，数据表里就有一栏叫“下播前凝视峰值”。
运营总监说：“老板，你这是在养主播，还是在养小白鼠？”
鼠标说：“这叫精细化运营。”
鼠标的公司，有一个非常神奇的特点：主播不火，但公司不亏。
圈内人分析过原因。第一，鼠标不签高价主播，不搞天价转会，成本控制得极好。第二，鼠标的公会流水虽然不高，但极其稳定，因为他早年做医疗器械项目攒下的那笔启动资金，被他拿去买了一堆服务器和带宽，自己搭了一套直播推流系统。这套系统谈不上先进，但胜在便宜、稳定、不宕机。第三，鼠标本人对“亏钱”这件事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。他可以接受主播不火，但不能接受账上没钱。
有一次，某个主播突然小火了一把，直播间人数破了纪录。运营总监兴奋地冲进鼠标办公室，说：“老板，我们要起飞了！”
鼠标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带宽够不够？”
运营总监说：“啊？”
鼠标说：“先别管起飞。带宽够不够？服务器扛不扛得住？CDN费用会不会超预算？先算这个。”
后来那次小火，因为带宽没跟上，画质糊成了马赛克，热度很快就散了。运营总监很沮丧，鼠标却很平静。他说：“至少验证了一件事。”
运营总监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鼠标说：“我们的成本模型是健康的。”
“鼠标的偶像梦”变成圈内梗之后，鼠标本人也知道了。
有人在一个V圈群里发了张截图，是鼠标早年那个偶像组合在班会课上演出的照片。照片里，鼠标站在讲台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歌词纸，表情非常认真。底下配文是：“鼠标的偶像梦，从初中到V圈，从班会课到直播间，唯一不变的是观众都在写作业。”
群里笑成一片。
鼠标也在那个群里。他看完之后，发了一个表情包，是一只仓鼠在跑步机上狂奔，配字“永不停歇”。
然后他补了一句：“下次企划，谁愿意来当观众？管盒饭。”
群里又笑成一片。
没有人当真。但也没有人退群。
鼠标的偶像梦，至今没有实现。
他的公司还在运营，公会流水还在跑，主播们还在直播。他偶尔还会套个皮套上麦，弹幕还是会刷“老板别唱了”。他依然会写复盘报告，依然会更新数据表，依然会在企划书的最后一行加上“第四阶段：老板亲自上阵”。
但如果你问他，这个梦到底什么时候能实现，他会认真地想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“根据目前的回归模型，大概还需要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了看数据表。
“——再迭代几个版本。”
运营总监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老板，那个模型R²只有0.3。”
鼠标说：“R²低，说明还有上升空间。”
运营总监说：“R²低，说明模型不行。”
鼠标说：“你不懂。这叫乐观估计。”
后来，圈内人再提起“鼠标的偶像梦”，语气已经从调侃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敬意。
因为大家发现，这个梦虽然一直没实现，但鼠标也一直没放弃。公司没倒，主播没散，账上还有钱。他还在折腾，还在迭代，还在写企划书。
有人说，这大概就是V圈版的“愚公移山”。
鼠标听到这个说法后，纠正道：“不是移山。是迭代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山不会动，但模型会。”
然后他打开那份企划书，在最后一行加了一行新的小字：
“第五阶段：让山自己动起来。”
运营总监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他把企划书合上，放回鼠标的桌上。
然后他走出办公室，对主播们说：“老板又写新阶段了。”
主播们问：“这次是什么？”
运营总监说：“让山自己动起来。”
主播们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有人说：“那不就是地震吗？”
运营总监说：“差不多。但老板管这个叫——迭代。”